学车丨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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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车记

生 铁


我学车的时候,我们这一组的学员除了我,还有一个区人事局的副局长、一个市总局的刑侦科女警、一个做家具生意的外地老板和一个比我还小一点的大学毕业生。我们都是得到了熟人关照,才分到这一组的。

学车,在20年前是件大事,首先学费对一个家庭而言并不低,其次有个驾照对于年轻人寻找工作也是很大的助力。

我当年学车是我表哥帮我报的名。那时的学车规则和现在有些区别。科目一考试前要上驾校和其他学员一起在课堂上听课。

结果我上了两天知识课就打电话给我表哥,说我不想再学车了。我想让他把钱退出来,他拒绝了我。我很庆幸当时他这么做,否则早晚我还要重新经历这一切。

我和那些一起上课的人格格不入——说起来非常奇怪,就像在影院里你看到所有的观众几乎都是恋人,而在车场,似乎全社会90%的糙汉都聚在了一起。我本来就讨厌上课这件事,而且上课的地方非常远,要换乘几次公交才能到。我感到苦不堪言,我对学车如此反感以至于“有个车本能更好找工作”这事我也不在乎了。

当然因为我表哥拒绝了我的要求,我没有退路还是要把课继续上下去。科目一考试之后我们分组上车了。因为表哥托了人,所以我被分到了驾校最好的教练的这一组。

事后证明,白拿到最好的东西后总要额外吃苦头。

上车后,其他人被教练骂也就罢了,那个没几年就退休了的人事局领导大叔,也常被这位教练骂:“你没眼睛啊?你没长脑子啊?你是聋是傻啊?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我们其他学员坐在212吉普车后面的车厢里,从驾驶舱的小窗口偷看那位副局长像个小学生一样挠着后脑勺对教练露出尴尬的微笑。

在某些场合,人的地位是经过重新排列组合的。在车场里,教练就是BOSS,而我们不过是他眼里一视同仁的傻瓜白痴,我们到车上一律没有名字,统一按年龄排号,教练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来称呼我们,我是老四。如果说被骂只是学车日常的一部分,那么早起到场后洗车、擦车窗,还要给电池浇开水也是个苦差事——当时是冬天,两只手又冷又烫,车又总是很脏,什么时候擦净车点着火了,就是我们接受人格屈辱的开始——这屈辱要持续到下午下班为止。

如果说这些是学车的人大都经历过的事,那么我们这个王牌教练本身却是有点异于常人。他确实是糙汉,但并不黑瘦,人白白胖胖的,梳着分头,爱干净,脸上永远挂着嫌弃的表情——无论对学员、对车还是对同事。

我们刚开始上车,就听到这个教练抱怨分到的车不吉利——这个车在车场的排号是174,听起来就是“要妻死”。所以有一天早上他居然拿了一桶白漆把车牌刷成了171(要妻依)。车场的领导看着他这么做,讪笑着,明显不高兴但似乎也拿他无可奈何。

尽管大家都明白“严师出高徒”的道理,但是终究还是私下里对他的抱怨越来越深。我们这一组相依为命的学员也在一起吃过两顿饭,分别是副局长和外地老板做东。他们也几次邀请教练一起吃饭。教练也参加了一次。

但这个教练依然很各色,头一天晚上还和我们一起碰杯喝酒,第二天还是一脸嫌弃,上了车依然是开骂。用我们当地话说就是“这人喂不熟”。平时让个烟,他也从不客气,很不耐烦地说一句“咳!”就表示客气了,顺手就把烟丢在车仪表台前。

要说他没搞过团队建设,也不是,有一天他心情不错,带了一些可食用的银豆子和扑克牌,来给我们学员变魔术,逗得我们组里唯一的女士笑得不停(说起来至今我唯一会变的两手扑克魔术,就是从他这里偷师的)。但说笑完了,一上车还是要骂人。除了“喂不熟”的说法,他这脾气我们还有个俗语叫“狗怂脾气”,就是指说翻脸就翻脸,六亲不认的性格。此外他还有个老北京人身上特别不好的毛病,就是谁都瞧不起。他好好干自己的事就完了,动不动还背后贬损别的教练,说某某教练天生就不是开车的料,给学员示范动作都出错,是草包。

由于他性格里这些毛病,终于有一天导致积怨爆发——那天我请假没去车场,结果听说女警察被他骂哭了,摔门而去,其他学员也去找驾校领导反映意见。这教练对此的回应也算清奇——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好几天不上班。当时临近路考(现在叫科目三),车场只好给我们临时安排了个新教练继续带我们——这个新教练就是他之前说的那个“草包”。

这个教练客气多了,对我们是一团和气,当学员抱怨起前教练时,他脸上也露出快慰神色。新教练水平确实差了些,但我们没上两次课也就该路考了。

路考的时候,我发挥不好,考官让我在有禁停标志的地方停车,我没看标志就停了。当时下了车觉得应该是折了,得重新考。结果人事局老哥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考官打了招呼,我们一车人全都一次顺利拿到了驾照。

话说回来,王牌教练对我似乎还不错,他曾骂比我小的那个男孩时说,也就老四有点灵气。还有一次,是个冬天的上午,那天很奇怪,恰好其他几个组员都请假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我们跑了两圈车,突然刮起了狂风。教练就让我把车停靠在路边,和我聊起了家常。我感觉他是有意要和我示好,愿意多聊几句。我得知他来驾校之前一直是做租车司机的。80年代刚刚改革开放,出租车司机误打误撞成为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他给我讲第一天开出租晚上拿到的钱比他之前在工厂里开车半年拿的工资还多时,是如何双手颤抖地带着这些钱回家的;他还给我讲出租司机是靠什么伎俩骗老外和港台游客的钱的(当时北京的出租车还没有计价器);他还讲他和他的哥们儿们轻易拿到那么多钱和外汇券后,是如何给女人挥霍的。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干出租了,他叹了口气说:“干烦了。”并且感慨说当一个人太年轻时钱来得太快,并不是好事。

尽管那天他当面又说赞许了我是5个学员里最机灵的,但是后来风停了再练车时他也依然变了脸说了诸如“不争气的东西”之类的话——当然这也全在意料当中。

这就是我学车的经历。说实话我对我们组的学员和这个教练都没有什么感情,拿了驾照后彼此也没再联系过。但他们在我记忆里的形象依旧鲜明。而这个恶人教练教我的那些常识——上车前先看看车尾有没有猫狗小孩;开车并线时要留意左后角的视盲区;开车在直路上眼睛要永远盯着远处、从远处往近处扫等等……这些经验到今天都还在保着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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