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徒丨陈树泳

11-09 09:41 首页 黑蓝


亡命之徒

陈树泳

我想起了一个二十二岁时就想写的小说题目——亡命之徒。一直没动笔是因为我还找不到与之匹配的素材。这个小说不能像商业电影那样真的亡命天涯,也不能带着谴责的意味去写,这都是一些陈词滥调的思想。这个题目之所以难写,也因为它很难摆脱陈词滥调,我可能一直没有机会写它,除非我重新发现了它既不被江湖化也不被道德化的一面。生活中人与人的温情令我感动,正常的家庭情感、友情、合作关系、艳遇等等,都有令人动容的温馨,这些情感,在我这里一发生就处于终止状态。它们无法提供对情感的新认识,无法带来情感的新体验。

我大舅舅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漂亮的程度,由他那些喜欢书画的牌友们决定。每当我临帖的时候,我就想到他。很难不想到他。这个舅舅不务正业,靠借贷和放贷为生,对子女的培养和教育乱七八糟,在外面搞小三还有私生子,最近他欠了几百万债跟老婆一起跑路,不接我电话。我父亲心疼放在他那里生利息的二十三万,我父亲是位省吃俭用、辛苦做工的人,在跟我视频通话讲述这件突如其来的不幸时,他内心愤怒得讲话不利索。随后是各种亲戚好友想方设法从这个已跑路的大舅舅那里搞回钱,包括土地的变卖和田契的易名等。在这些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是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完全无辜,除了大舅舅是他们的儿子外,他们并不参与借贷放贷的任何事情。

外公外婆为什么不在早年就阻止他们的儿子过这种高风险的生活呢?从这些事情中,我看到的更多的是人之不可改变。外公外婆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五个人的性格各个不同。我对人的本性的可塑性怀有彻底的绝望,虽然我不断地在试图改变自己——并不是往“好”的方向上改,而是往“相反”的方向改——我自认为我改变了许多,并从我的心态思想上能发现每隔七年就有一次转折,但是彻底改不掉的是轻易动怒的脾性。我知道安慰的话并不起什么作用,但我还是打了电话安慰我外公,他说,理是这个理,但叫我怎能不伤心,他问我在北京工作忙不忙,中秋回不回去。现在,他成了被儿子抛弃了的人,也成了被街头巷尾的舆论淹没了的人。挂上电话,我感到我不去安慰外婆只安慰外公是有原因的,外婆雷厉风行的个性使她动怒多于伤心,而外公的温和、宽厚、正直,是他备受屈辱折磨的肥沃基地。他一点都不像农村老人那样穿着,他总是穿着熨烫过的衬衣和西装,待人礼貌、慷慨、善良、威严。

在大舅舅这件事上,我还没能发现多少符合我所需要的亡命之徒的特性,但是我发现我并不蔑视他,也不忿恨他,因为今天的结局早就埋藏在他花钱大手大脚、快乐又颓废的生活中,只可惜他是个低级的赌徒,写书法而无古人的放浪风骨。我听得最多的一句是:“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家里。”但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会发生呢,它理应发生,它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否则,怎么能看到小舅舅为了讨回债而穷凶极恶、恨不得将他哥哥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占为己有的嘴脸呢。显然现在还不到表现宽容的时刻,人自贱自误,全都因为卑微的生活法则所捆绑束缚,这条法则提供了唯一的安全感就是永无止境地想要成为物质生活的“人上人”,干嘛不唾它一脸、做个对生活毫不宽容的亡命之徒呢。

2017.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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